我是在一个梅雨天里到达无锡的。空气里拧得出水来,那水是温的,粘在皮肤上,像一层薄薄的汗,又像是潮润的吻。火车站外,雨丝斜斜地织着,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,把远处的惠山都罩进去了

作者: aomen · 2026-06-05 · 预报 · 阅读 13

无锡的雨,是有性格的,春日的雨,细得像牛毛,密得像蛛网,落在运河的水面上,激不起半点涟漪,只悄悄地融进去了,那样的雨,下得极有耐心,可以连着三四天不肯停歇,把石板路洗得发亮,把墙角的苔藓催得更绿了,我撑着一把旧伞,在清名桥头站了许久,桥下的水是黄的,浑的,却并不让人生厌,雨打在伞面上,沙沙地响,像是蚕在吃桑叶的声音,有个老人戴着斗笠,蹲在河埠头洗菜,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滴下来,他也不管,只是不紧不慢地洗着,这时我忽然想起陆游的诗句来:“小楼一夜听春雨,深巷明朝卖杏花。”无锡的深巷里,怕是没有杏花可卖了,但那湿漉漉的青石板路,那斑驳的白墙黑瓦,倒与诗里的意境有几分相像。

夏天的雨来得最是猛烈,记得有一回,我正在鼋头渚看太湖,方才还是晴朗的天,忽然就暗了下来,风从湖面刮过来,带着水腥味,天上的云黑得像墨,低低地压着湖面,豆大的雨点就砸下来了,砸在荷叶上,咚咚的;砸在湖面上,溅起一朵朵白花,游人四散奔逃,我却站在一棵老槐树下不肯走,雨越下越大,天地间仿佛挂起了一道雨帘,把我和远处的一切都隔开了,太湖看不见了,只听得雨声,哗哗的,像是千军万马在奔腾,雨点打在地上,激起一层白雾,那雾慢慢的升腾起来,与天上的雨连成一片,我的衣裤都湿透了,贴在身上凉凉的,心里却有说不出的舒畅。

我是在一个梅雨天里到达无锡的。空气里拧得出水来,那水是温的,粘在皮肤上,像一层薄薄的汗,又像是潮润的吻。火车站外,雨丝斜斜地织着,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,把远处的惠山都罩进去了

秋天的雨最是绵长,它不像春雨那样细腻,也不像夏雨那样猛烈,只是不疾不徐地下着,像是要把整个季节都泡在水里,这样的天气里,最适合去惠山古镇,街上有卖酒酿圆子的,热气腾腾的,和着雨雾一起飘散,我买了一碗,坐在廊下慢慢吃着,雨从屋檐上滴下来,一颗一颗的,亮晶晶的,像是断了线的珠子,我想起从前苏州的卖花声,无锡的街上,卖栀子花的老婆婆,总是撑着一把油纸伞,篮子里装着一串串洁白的栀子花,香得分明,如今那叫卖声是听不见了,但这雨声还在,年年如约而来,从不爽约。

我是在一个梅雨天里到达无锡的。空气里拧得出水来,那水是温的,粘在皮肤上,像一层薄薄的汗,又像是潮润的吻。火车站外,雨丝斜斜地织着,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,把远处的惠山都罩进去了

冬天的雨是冷的,是钻进骨头里的那种冷,这时候的雨,已经不像雨了,倒像是雪,又不像雪,是雨雪交杂的东西,打在脸上生疼,运河边很少有行人了,只有几只货船突突地开着,船上的灯在水面晃着,晃晃悠悠的,有一回,我在南长街的茶馆里避雨,看见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都落尽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,像极了老人枯瘦的手指,老板娘为我泡了一壶碧螺春,茶香混着蒸气,在小小的屋间里氤氲着,我听着雨声,听着老板娘絮絮的说话声,无端的就有些恍惚起来,这座城,这雨,这水,还有那些散落在雨里的旧事,都在这茶香里,雨声里,渐渐地模糊了,又渐渐地清晰了。

其实无锡的天气,哪里只是雨呢?春天的风是软的,带着花草的香;夏天的风是热的,从太湖吹过来,带着水汽;秋天的风是凉的,吹得银杏叶黄了又落了;冬天的风是硬的,刀子似的,可我想起来,还是那雨印象最深,或许是因为无锡本身就是一个水做的城市,运河纵横,湖荡密布,连空气里都是水,在这样的地方,雨是故乡,是归宿,是永远说不完的故事。

雨还在下着,细细的,密密的,我收了伞,让雨丝落在脸上,凉丝丝的,像是这座城轻轻的叹息,远处,鼋头渚的灯塔亮了,在雨雾里朦朦胧胧的,像是一粒昏黄的泪,这时我忽然觉得,那雨不是下在无锡,而是下在我心里了。